第96章 蛇有蛇道,鼠有鼠道(1 / 1)

审讯室。

五个人,三方势力,将这狭小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,连呼吸都显得拥挤。

李文斌端坐在主审位。他背脊挺得笔直,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上那份印着“绝密”字样的文档袋。

角落里,刘sir和鬼佬警司史密斯坐在一起。

史密斯是个典型的英国佬,满脸傲慢,正用一块手帕擦拭着金丝眼镜,仿佛这里的空气都会弄脏他的镜片。

刘sir则翘着二郎腿,眼神在李文斌和江权之间来回游梭,象是在看一场好戏。

而江权的直属上司黄志诚,此刻缩在角落里。他低着头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李文斌突然开口,打破了死寂。

他翻开文档,念出那串编号,嘴角嘲讽:“洪兴龙头,原来是自己人”。”

“自己人?”

被铐在审讯椅上的江权笑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,歪着头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,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

他的目光越过气势逼人的李文斌,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黄志诚身上,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。

“李sir,这三个字太贵重,我这就一条烂命,受不起。”

江权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自嘲:“有人为了升职,让我三年又三年。”

“现在我不小心混成了龙头,又要担心被自己人”灭口。这年头,做兵比做贼还难啊,黄sir,你说是不是?”

唰!

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黄志诚身上。

黄志诚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刚想开口辩解,却被刘sir一声轻咳堵了回去。

“咳咳。”

刘sir似笑非笑地看了黄志诚一眼,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:闭嘴,这里没你说话的份。

李文斌没理会这种低级的挑拨。

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光遮住了他锐利的眼神,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减。

“少跟我嬉皮笑脸。”

“砰!”

李文斌猛地一巴掌拍在卷宗上,震得桌上的水杯一跳。

“你是卧底,不代表你有免死金牌!”

李文斌象一头被激怒的狮子,死死盯着江权:“今晚这场乱局,和联胜内斗是引子,你敢说洪兴没在后面推波助澜?我的线报说你带走了吉米仔,那你放任甚至引导了这场暴乱。这就是你的任务”?”

“你知不知道,今晚有多少投诉电话打到一哥那里?你知不知道,如果局势失控,驻港英军就会出动?到时候,谁都保不住你!”

面对李文斌的咆哮,江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

他坐直了身体,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竟与李文斌分庭抗礼。

“李sir,你在冷气房里写报告,喝咖啡,我在泥潭里打滚,喝的是混着血的脏水。”

江权的声音变大,却字字珠玑:“你跟我讲手段?讲大局?”

“如果我不推波助澜,如果我不把东莞仔引到荃湾,如果我不让新记和东星的人去抢地盘分散火力————”

“东莞仔的人马会在油麻地闹市区和阿乐开战,那里是夜市,游客几千人。

一旦开打,明天报纸头条就是香港大屠杀”。”

“整个九龙的社团会为了争夺和联胜的遗产,进入长达半年的混战期。到时候,每天早上环卫工扫大街,扫的不是落叶,是尸体!”

江权盯着李文斌的眼睛,冷冷说道:“和联胜这个脓包早就该挤了,我不过是帮它提前引爆,顺便控制爆炸的范围。我是在救火,不是在放火!”

审讯室里一片死寂。

连一直在擦眼镜的史密斯都停下了动作,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卧底。

“控制?”

李文斌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不屑:“现在的局面叫控制?阿乐跑了,邓伯死了,整个和联胜乱成一锅粥,随时可能波及全港。你告诉我,这叫控制?”

“阿乐跑不了。”

江权淡淡打断,语气笃定。

“哦?”李文斌眉毛一挑,“0记几百号人,加之ptu(机动部队),翻遍全港都没找到,你找得到?”

“李sir,术业有专攻。”

“蛇有蛇道,鼠有鼠道”

江权直视李文斌,缓缓说道:“警察抓黑社会,是猫抓老鼠。老鼠听到猫叫,会躲进下水道,躲进阴沟里。你们穿着制服,开着警车,还没到,风声就传出去了。”

“但黑社会找黑社会,是同类相残。是老鼠找老鼠。”

“他躲得过警察的盘查,躲不过道上的眼线。偷渡的蛇头、卖私烟的小贩、

甚至楼下看更的阿伯,都可能是我的眼线。”

江权竖起一根手指:“只要我一个电话,三小时内,阿乐的藏身地点就会送到你面前。”

话音落下,审讯室内的气压骤变。

角落里的刘sir猛地坐直身体,整理了一下领带,眼中闪过异样贪婪的光芒。

抓住阿乐!

这是今晚最大的功劳,也是平息这场动乱的关键棋子。谁抓住了阿乐,谁就是今晚的大赢家,就能在一哥面前露脸!

史密斯也戴上了眼镜,湛蓝的眼珠子转了转,显然听懂了其中的利害关系。

李文斌不动声色,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
“条件?”李文斌吐出两个字。

“没有条件,我也是警察。”

江权耸了耸肩,一脸轻松:“阿乐归你们,功劳全是警队的。我只要今晚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
说着,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刘sir:“刘sir和史密斯警司大驾光临,应该不只是为了看我受审吧?”

刘sir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微笑,那笑容里藏着一只老狐狸的狡黠。

“咳————”

刘sir清了清嗓子,打起了官腔:“李sir,我觉得江权同志能配合警方抓捕头号通辑犯,将功补过,很有觉悟嘛。毕竟大家都是为了香港的治安,殊途同归,殊途同归。”

李文斌心中冷笑。

果然是来抢功的。cib的人,平时案子不查,抢功劳比谁都快。

但他没有发作,只是冷冷地看着江权:“继续。你抓了阿乐,和联胜怎么办?群龙无首,只会更乱。”

“和联胜下一任话事人,要是吉米(jiy仔)。”江权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。

“吉米?”

李文斌皱眉,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个名字的资料:“那个做a货起家的?你和他走得很近啊!听说你们私交不错?”

“现在是做正经生意的。”

江权纠正道,语气认真:“他正在和我合作搞vcd光盘厂,生产线都铺好了,生意做得很大,准备出口东南亚。这个人,爱财,惜命,最重要的是————他想洗白。”

“他不想做古惑仔,只想做生意。他竞选话事人,不是为了抢地盘,是为了利用社团的影响力,保护他的生意不受骚扰。”

“我已经拿住了他的命脉。让他上位,和联胜以后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。”

江权压低声音,抛出一个巨大的诱惑。

“到时候,你们想怎么捏,就怎么捏。是分化瓦解,还是慢慢肢解,全看李sir你的心情。一个只想赚钱的话事人,总比阿乐那种野心勃勃、想连庄搞私人和联胜”要好控制得多吧?”

李文斌沉默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这小子,不仅把黑帮看透了,把警队内部的政治也看透了。

抛出阿乐,是为了喂饱刘sir和cib,换取此时的安全,堵住内部调查科的嘴。

扶持吉米,是为了给0记一个听话的傀儡,换取李文斌的默许,给0记未来的工作铺路。

展示底线,是为了表明立场,换取长期的生存空间。

这哪里是古惑仔?

这分明是一个老练的棋手,在警队和黑道之间走钢丝,却走得比谁都稳。

李文斌本能的讨厌这种人,这种人太能搞事了!但是比起只会在办公室写报告的,他反而更欣赏江权。他是在一线做实事,用命在拼!

江权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着坚定。

“李sir,你我是同一类人。”

“我们都讨厌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。我也讨厌毒品,讨厌那些把这个城市搞得乌烟瘴气的垃圾。”

“我上位之后,严禁洪兴碰粉。这一点,你可以随便找人问,甚至派卧底来查。”

一直装死的黄志诚此时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:“对对对!李sir,这一点我可以作证!阿权确实严禁手下碰毒品,他还帮我们破了好几个毒品仓的案子!”

李文斌瞥了黄志诚一眼,没有说话,但眼中的寒意消退了几分。

他本能地讨厌这种政治交易,讨厌被威胁。但他能坐到0记主管的位置,也不是只懂冲锋陷阵的莽夫。他明白,政治交易无法避免。

只要能抓住阿乐,只要能让香港恢复秩序,让这个讨厌的刘sir占点便宜又如何?

“李sir。

“”

刘sir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,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:“我觉得江权的提议很有建设性。尽快抓捕阿乐,平息动乱,是当务之急。至于其他的——特事特办嘛。史密斯警司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
史密斯耸了耸肩,用整脚的粤语说道:“yes,抓人,iportant。”

逼宫。

这是赤裸裸的逼宫。

如果不答应,就是阻碍办案,就是不顾全大局,就是跟上面过不去。

李文斌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恶心。

“好。”

李文斌陡然提高音量,声音如雷霆炸响。

“电话给他!”

李文斌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子上,居高临下地盯着江权,眼中杀气腾腾:“如果你敢耍花样,就算有一哥的特赦令,我也照样毙了你!”

“多谢李sir。”

江权笑了,笑得很璨烂。

史密斯从证物袋里拿出手机,递了过去。

江权活动了一下手腕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“喂,阿忠啊,是我。”

“帮忙让兄弟们找找和联胜的阿乐躲到哪去了?动用所有关系,越快越好————对,只要地址。好,到时候发短信过来。”

挂断电话。

江权把手机放到桌上,屏幕朝上。

“等着吧。”

没有人再说话。

李文斌双手抱胸,象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,双眼在江权和刘sir之间来回扫视0

刘sir则笑眯眯地看着李文斌,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。

黄志诚缩在角落里,一会儿看看李文斌,一会儿看看江权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,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汗。

江权最放松。他闭着眼睛,甚至还轻轻哼起了歌。

“嗡—

突然,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屏幕亮起。
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部手机上。

江权睁开眼,不紧不慢地拿过手机看了一眼。

然后,他将手机放回桌上,屏幕亮着,推给李文斌。

上面是一条简短的短信:

【深水埗,大南街,148号唐楼,三楼左座。】

“行动!”

李文斌看了一眼,没有任何废话,转身就走。

他的动作干脆利落,带起一阵劲风。

走到门口时,他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被史密斯解开手铐的江权。

那眼神里,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敌意,多了一份凝重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
“江权。”

李文斌喊了一声。

“李sir有何指教?”江权揉着红肿的手腕,微笑着抬头。

“刀太快了,小心伤了手。”

李文斌说完,猛地拉开门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,立刻传来他雷厉风行的吼声,充满了杀伐决断:“0记所有人集合!穿防弹衣!带重武器!目标深水埗!抓捕阿乐!反抗者格杀勿论!”

审讯室内,只剩下满脸堆笑的刘sir、一脸傲慢的史密斯,和神色复杂的黄志诚。

刘sir走过来,拍了拍江权的肩膀,语气亲热。

“阿权啊,做得好。这次你立了大功,不仅帮警队解决了大麻烦,还帮了cib

一个大忙。文档里我会给你记一笔的,以后有什么困难,直接来找我。”

江权看着刘sir笑脸,心底闪过一丝厌恶。

但他脸上却笑得璨烂无比,躬敬地说道:“那就多谢刘sir栽培了。”